明日「無」報？明日報正式停刊
文─方琇怡
攝影─黃大川
2001年3月 e天下雜誌
2月21日早上11點，各家媒體記者匆忙奔赴位於敦化南路上的《明日報》辦公大樓，深怕稍遲一步，就來不及為這個台灣網路史上的拓荒者送行。
從一開始推出，《明日報》的風雨就不斷，對於各種經營不善的繪聲繪影，業界已儼然免疫。這次會發現事態的嚴重，是因為在事件發生的前夕接到數通電話。
20日晚上約莫7、8點，《e天下》編輯同仁正在為3月號內容趕得如火如荼，一通來自《明日報》記者的電話頓時讓大家放下手上所有工作。
錯愕、擔憂、同情，五味夾雜的心情伴隨著接下來此起彼落的電話聲。來自《明日報》同業的緊急求助源源不斷，由於他們探聽工作機會的態度是如此認真，不再像過去那般隨性，大家意識到折騰多時的事終於發生了！
《明日報》，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台灣首家網路原生報，終究在敵不過網路寒冬的摧殘下，走進了歷史。望著一向被媒體奉為「趨勢先知」的《明日報》創辦人兼董事長詹宏志，在記者會現場眾目睽睽之下「認錯」，坦言自己的失敗在於「對網路環境成熟時機的判斷，以及動用超過自己能動用的資源來啟動《明日報》的規格，」各家記者深深體會何謂今非昔比的酸楚。
早在二月初，《e天下》專訪《明日報》總編輯陳裕鑫時就問及，《明日報》增資不順是眾所皆知，而香港壹傳媒、台灣固網挹注資金，甚至國際媒體大亨梅鐸（Rupert Murdoch）有意併購的流言又是絡繹不絕，這個剛滿一足歲的網路媒體先鋒還能怎麼走？
當時的陳裕鑫，雖然沒有不切實際地畫大餅，但至少透露出經營團隊有撐下去的決心。他在2月1日接受《e天下》專訪時就表示，對辦網路原生報一事不曾後悔：「當初辦《明日報》，就是想為媒體做一番改變......媒體是文化事業，太早獲利好像變得與商業掛帥。」
對於外界批評《明日報》是在徒勞無功地燒錢，陳裕鑫也理直氣壯地反駁：「如果急於賺錢，那我去做股票算了，幹嘛還做文化事業？......（外界）實在不該期待我們一夜之間就會發。」
但是，《明日報》做的內容事業需要300人來扛。平均每個月營運開銷至少新台幣2,000萬元，遠遠超過約400∼500萬元的月營收。
這樣燒錢的程度，不是詹宏志一句「很多報社、電視台，都是先建立影響力，才有收入來源，這便是一種『影響力經濟』典範，」就能交代過去的。
過去一年來，為了打造這個理想，《明日報》開疆闢土式地推出「網路議會」、「數位剪報室」、「個人新聞台」等創新單元。
有些單元甚至比《明日報》新聞本身還受歡迎。根據《明日報》的統計，這段期間共成立了1.5萬個「個人新聞台」、17家虛擬報社的「鬥陣新聞網」、228個由民代立委設立的「網路議會」。
《明日報》固然贏得了網友的支持，但是要達到「影響力經濟」，使用者的規模依然不夠。
就在正式停刊前，一位《明日報》的記者和《e天下》分享了他的切身經驗：
最近採訪台北市某國民小學的教務主任。採訪完畢，這位受訪者竟然在隔日一早，路經7-Eleven時，興沖沖地入店想買一份「《明日報》」！
《明日報》，這個發行屆滿一足歲、台灣首家網路媒體原生報，對一個都會知識份子而言，竟然還如此陌生。正如這位記者事後感嘆：「連知名度都還沒打響，更不用說能賺錢了！」
入不敷出的燒錢模式，的確帶給《明日報》龐大壓力。不過，直到末期，經營團隊也不曾放棄為永續經營做最後一搏。
隨著平面版《美洲明日報》的發行，不難看出《明日報》對「賺錢」這件事開始認真。陳裕鑫否定出實體報是「走回頭路」的說法，卻反稱之為一種「媒體分工」的概念，也就是《明日報》出內容、當地合作報社出印刷場與派報系統。姑且不論這是否違背了做網路報的原意，事實很清楚，《明日報》的確需要這筆權利金的收入。
除了談授權，陳裕鑫還提到收費。是的，《明日報》原本是有計畫在3月走向「資訊有價」的這條路。
至於要如何收費呢？陳裕鑫賣了個關子，僅透露不會像中時、聯合賣資料庫那麼簡單。的確，《明日報》成立至今才一年有餘，能真正量化成資料庫的資源仍有限（累積至今共約13萬筆）。不過，就實用價值而言，陳裕鑫認為《明日報》在旅行、美食、閱讀方面的報導評論一向廣受好評，光是餐廳的評比介紹就有100多筆，日日更新的書評也比報紙的每週一次密集。
雖然僅輕描淡寫地解釋，所謂收費，是來自服務，而非內容，但言語之中，陳裕鑫仍難掩興奮之情。依照當時的描述，頂著再一次做網路經濟「白老鼠」的信念，《明日報》誓言要給那些在一旁「樂觀其成」的各路媒體好看。
不過一個月前的對話，卻在《明日報》宣布停刊後成了過往雲煙。
現在不但做不成「白老鼠」，連先前外界揣測的壹傳媒接手經營權之事也無疾而終。以解散事業做收場，這個決定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認同的。
尤其依照先前的佈局，《明日報》應該在3月份正式實施收費制度。《明日報》主事者會提出一個新的商業模式，可見他們認為網路媒體這個市場多少還有《明日報》的生存空間。
那天記者會，詹宏志雖然在面對質詢時鄭重其事地做否認：「到目前為止，《明日報》沒有跟任何公司企業談併購或買賣。」但是，無風不起浪，和壹傳媒之間的互動傳聞絕不會無中生有。
最近在某家高科技公司春酒宴席上就耳聞一種說法，而闡述事情來龍去脈的是電腦家庭集團旗下的一位總編輯。由於電腦家庭身為《明日報》的股東之一，雙方的意見交流是在所平常。
這位總編輯透露，《明日報》經營團隊其實無意就此撤手不做，對於引進能維繫生存的壹傳媒資金也非百分百排斥。唯獨股東之一的《新新聞》意見相左，認為香港人所認同的「狗仔隊文化」畢竟與台灣不同，以致入股之事終究告吹。
的確，陳裕鑫在月前接受《e天下》採訪時承認，《明日報》的母公司電腦家庭正在與多家企業商談合作事宜，壹傳媒即是其中之一。當被問及《明日報》對香港壹傳媒的看法時，他語帶弦外之音的回答：「任何媒體處理新聞的方式，都會是有人喜歡、有人不喜歡。」
對於壹傳媒在台灣開辦《壹週刊》並大力招兵買馬一事，他雖然不認為香港的報導手法可以完全被複製到台灣，卻肯定其集團領導人黎智英的行銷手腕確實有獨到之處。
根據陳裕鑫的描述，黎智英在行銷上的高明，往往是「壹傳媒出招，香港出版界地震。」所以當壹傳媒宣布要進軍台灣媒體市場的時候，台灣出版業者多半希望與其成為盟友，而非敵人。
台灣電腦家庭集團的竄起，靠的也是創新行銷的模式。兩家集團會看對眼，其實一點也不令人訝異。
陳裕鑫進一步指出，電腦家庭有的是採編人才，壹傳媒則強在通路行銷，雙方倘若合作，互補效益必然形成。
然而，世事難料，在這個《明日報》缺錢、《壹週刊》缺人的大前提下，結論是《壹週刊》接手了150位《明日報》的人，《明日報》卻連一毛錢也沒從壹傳媒身上得到。
《明日報》瘁死，詹宏志在記者會現場歸咎為：「生不逢時。」假使網路泡沫尚未破滅，免於一死的《明日報》會前景璀璨，還是繼續苟延殘喘？
雖然它企圖藉網路力量催化台灣媒體革命的理想值得喝采，但是《明日報》的營運模式自始至終都備受質疑。
《南方電子報》發行人陳豐偉就曾在網路上公開發表見解：「《明日報》主事者受到網路狂潮影響，想複製瞬間建立規模、靠增資持續經營、靠股票吸引人才的操作模式……（這種）由上而下的組織方式是有問題的，並不符合網路的特性。」
他所謂的網路特性，是指沒有篇幅限制、連結方便、容易整合不同的媒體資源。
因此，堅持勞師動眾地聘請200位記者編輯生產內容，強調整點發稿、新聞獨家的作風，最後不見得是網路媒體最受用的經營方法。
壯志未酬身先死
「網路傳遞訊息實在太迅速，獨家新聞又能如何，一個小時後不是被其他媒體迎頭趕上，就是被其他消息掩沒？」一位資深媒體工作者感嘆。
就拿《明日報》停刊這則大新聞為例，事隔次日，點入所有其他即時新聞網站，幾乎看不到一則相關新聞。
明日已「無」報，但是日子還是照樣過。少了一個看免費華文綜合新聞的網站，網友還是會有其他的選擇。
「《明日報》的挫折，不代表網路的失敗，」雖然詹宏志一再的重複，但是既有的內容網站不得不藉以自我警惕。
倘若《明日報》早一步掙脫「免費」的緊箍咒，早一步走上內容專精的報導風格，早一步學習與友站相互倚賴，早一步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