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，因為我是革命家
文─張戌誼
攝影－邱瑞金
2001年6月 e天下雜誌
身為倉頡輸入法的發明人，朱邦復是中文電腦的先趨。目前他擔任香港上市公司文化傳信集團副主席，致力開發中文電子書市場，可望接獲中國大陸2億套的訂單。在位於澳門的居所裡，從市場前景、科技趨勢，到文化傳承、儒道思想，俠氣迫人的朱邦復都有他獨到的精闢見解與體會。行事風格素有怪傑色彩的「朱老師」，是怎樣看待他風雲變幻的一生？人文與科學涵養並俱的他，要如何利用新科技復興傳統文化？
渡輪從香港維多利亞港開出，前往澳門。去澳門做什麼？
這個以賭場聞名的地方，也常是社會新聞裡黑幫大哥躲起來避風頭的所在。但萬萬沒想到，這裡竟然也「躲」著一位赫赫有名的文化界人物。誰會「隱居」在澳門這樣燈紅酒綠的地方？
答案是倉頡輸入法的發明人朱邦復。現任香港上市公司文化傳信集團副主席，朱邦復在澳門風光明媚的黑沙海灘別墅區，和「弟子」們閉關做研究。
這位行事風格素來有怪傑色彩的「朱老師」，正悄悄推動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革命。
他，可能是未來中文電子書的新「教父」。今年4月底，文化傳信和中國大陸的人民教育出版社，宣告合資成立「人文電子教科書科技有限公司」，開拓大陸人口超過2億的中、小學教科書市場。
取名為「人文電子教科書v1.0」的電子書，一本售價可望低於美金100元。為什麼能這麼低價？關鍵在於技術裝置，也就是朱邦復引以為傲的「文傳1610」處理器，成本約為同類型產品的三分之一。結合朱邦復「漢字基因工程」的字形產生技術，電子書能顯示32,000個簡、繁體中文字型，記憶體可以收錄大約40本金庸武俠小說。
上岸後驅車前往黑沙海灘，已是一輪滿月高掛。詭異的幾片烏雲偶爾將月色染暈，在空曠臨海的澳門郊區，像武俠小說裡事端突起時的經典場景。
別墅的門鈴壞了，敲幾下窗戶才有人來開門。「我們這裡沒有什麼人來，所以門鈴壞了也不修了，」見到暌違超過5年的「朱老師」，他劈頭就蹦出一句，依舊自然率性。上次採訪朱邦復是在1995年底，當時他還「隱居」在台灣的楊梅。
5年後，世事已多變化。但今年已65歲的「朱老師」仍和從前一樣精神極佳，一打開話匣就談興甚高。看著外面烏雲遮滿月的詭異夜色，從小愛看武俠小說的他大聲笑說：「太好了，我們就來個『煮酒論英雄』吧！」
酒後來沒煮，茶倒是喝了不少。朱邦復大談對電子書的理念，並且「照例」將高科技界的主流價值痛快批判了一番。一直到擔心錯過渡輪時間而不得不告辭，已是超過午夜時分。
在白板上掛著的一幅書法字前，朱邦復笑說「自己練練字而已」。這幅字寫的，正是他最欣賞的中國文人蘇東坡的詞「定風波」。
「歸去，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詞中的禪意，或許也是朱邦復歷經風雨一生後，繼續追求的境界？
當初我說要做電子書和中文2000時，網路上笑我的一大堆，有人說我神經病、幼稚、可笑，就是不相信我做得出來。
如今，我已經接到中國大陸人民教育出版社2億套電子書的訂單。你說全台灣誰能有2億套的訂單？
我們走的每條路，都是別人沒走過的：發明創新的東西，再薄利多銷，以獲取最大的利潤。
目前我們電子書的定價是600元人民幣（或低於100美元），但我希望在3∼5年內，將定價降為100塊人民幣。只要100塊人民幣，老百姓誰買不起呀？
而且我們也正在研究，以後電子書可能不但不用放電池，也會薄得像一張紙，可以捲起來，你可以在上面一邊寫、一邊畫。
40本金庸小說
我們的電子書不只看大陸市場，也鎖定全球。目前我第一個拿到的市場是大陸，2億套的訂單，就可以將成本降低。成本降低之後，全世界哪個地方不能賣？只要有學校，就會有需求，因為電子書既輕巧又便宜。
但未來，我們會只將研發核心放在最高附加價值的CPU。通常量大的話，每個晶片大概要3美元，但這還有點貴，我們正在嘗試推出1美元的晶片。
但是這需要花時間，循序漸進。以今年將推出的第一顆CPU為例，我會先以3美元上市，市場打開了，明年推出的第二顆CPU就賣1美元，後年第3顆CPU則賣美金5毛錢。
雖然CPU價格逐年下降，但是功能將愈來愈強大。明、後年上市的晶片所做成的電子書，將可以看電影、看漫畫、看小說、看卡通。
我們目前每本電子書的容量可以放下40本金庸小說。最大的可以裝下64MB的東西，大概是3千萬到4千萬的字，約400本書。
我們當初說要做，很多人都說不可能；但我認為那不是重點，最重要的是最後是否人人買的起。
目前，大陸每個中、小學生每學期的課本，平均大概要要300∼400元人民幣。每人300塊錢，而且是幾十億本書，不但要砍不少木材，造紙和印刷也會造成污染。
另外，中國大陸政府每年要花很多錢運書，運書延誤的時間也造成很大的負擔，學生上課拿不到書，痛苦得不得了。而且，現在紙買不到，書看完之後，還得到處再賣，這問題很嚴重。
電子書不但不用砍樹，還可以重複使用：一學期可以輸入幾本書，然後可以利用網路上網，隨時加入新教材配合教學。
另外，由於大陸今年要更改教科書，但是工程這麼浩大，怎麼來得及？利用電子書和網路，就可以隨時換──所以要先把網站做好。
明年，中國大陸將成為第一個採用電子書包的國家。但是剛開始因為擔心小學生的視力問題，所以從高中生試用。今年7月份開始，大陸會找學校實驗，預計明年開始量產電子書，大概會量產上千萬套，給所有學生用。
而由於大陸各地經濟水準不一，我們將採取交叉補貼的方式，將電子書推廣到各地。舉例來說，大陸沿海地區由於經濟水準較高，所以電子書會賣得比較貴，賺的錢就拿來貼補較窮的地區。
除了電子書硬體外，內容發行也是要收費的。假設一台電子書100元人民幣，給1億人（潛在市場2億多人），就有100億元；再加上教材需要編輯、版權，每個學期每位學生加收30元，扣掉20元的成本，這樣就賺10億元。
潛力無限
我們經過一年的開發，這顆「文傳1610」電子書晶片，已經進入試產階段。這方面主要是由台灣新竹科學園區的幾家公司配合，大概7月完成試產，8月進入10萬台的量。
現在很多人還不知道電子書的價值，但幾年以後，我相信它將變成主流。到時候，在全球的市場上，英特爾的晶片將只有5％的市場佔有率，而我們將佔有95％！
我之所以這麼自信，是因為目前全球買得起電腦、懂電腦的人，還是少數，其他都是買不起電腦或是不懂電腦的人。
但這些窮人不是不需要電腦，而是買不起。但當我們把價格壓低、窮人買得起時，這些人進入市場，累積足夠的市場規模，局面將出現逆轉。
在廣大的市場佔有率壓力下，未來將由我們製造市場規格、市場標準，英特爾就要遵循我們制定的標準，要遵循標準就要購買我的專業知識（know-how），到時光靠授權金就可以賺錢了。
目前市場都在談資訊家電，但成本太高卻讓家電電腦化難以落實。而且大部份的人觀念都錯誤，不是選擇高檔電腦切入，就是還跨不進市場的門檻。
這不是做不到，而是要開闢新市場、新觀念。以電子書為例，目前主要的進入障礙也是在成本問題。如何降低具備完整應用程式晶片的成本，是很大的挑戰。
舉例而言，一本電子書可以顯示超過32,000個簡繁體中文字，每一個字還有一萬多種排列組合，包括字形、字體、大小、變化、粗細，並且要以高速將這些文字呈現出來。這不是容易的事情，還要將成本降到最低，這樣的進入障礙是很高的。
當初有人聽了我的想法，就說不可能。但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，因為我是革命家。
過去做不到，是因為沒有這個技術，也沒有這個觀念，我們現在都有這個技術和觀念。
反璞歸真，用最簡單的方法做事情，就是我的原則。當初會做電子書，也是因為我不喜歡複雜的東西。現在電腦愈來愈複雜，我就很反對。
但是，現在大家做事情都喜歡愈來愈複雜。就像蓋房子，一棟房子蓋完，不夠住，就蓋違章建築，沒考慮到地基的問題，最後這房子一定會垮。
我認為，解決的辦法是，既然當初沒有做好規劃，還不如把房子拆掉重新再建，即使這難度比較高。
微軟，就是高科技的「違章建築大王」。說老實話，微軟是一個商業機構，它覺得你東西好，就把你公司買下來，然後把你的技術加到他的產品裡頭，再壟斷市場。
下一步是語音辨識
除了電子書外，明年我們還打算推出一個類似像玩具的語音辨識小機器。
其實，這個軟體早就做出來了。但我們不想做純粹軟體或硬體，而是推出一個解決方案，就是一個晶片。它不僅能正確地辨識語音，也能知道你想做什麼，可以幫你做很多事情：幫你打電子郵件，並把它發出去，也可以幫你把財務報表印出來。
很多人問我：你做出軟體為什麼不拿來單賣？我說我對錢沒興趣。而且現在軟體出來後，有很多都是垃圾，客戶不滿意，你就改一改再賣一次。客戶就是這樣供養這些有錢人──我不贊成這樣的做法。
我做這麼多事情，從不為錢，我一天到晚都在工作，錢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！
對我而言，目前我致力追求的就是生命的意義。人從生到死，生命只是繼承。
現在有些人好笨，以為自己死，就什麼都沒了，這種人很短視；在我看來，生命就是繼續，生和死就像是睡個覺一樣，明天還是一樣會醒來，然後又是另外一天的工作，另外的責任和使命。
我現在生命的意義，就是要對整個中國文化負責任。整個文化和整個社會是息息相關的。如果你對社會不滿意，不是嘆口氣、罵罵人就算了，而是要想辦法改變它。
我現在追尋的生命意義是，希望能把過去文化好的一面保存久遠，那我活著就充實了。所以，我是從事文化工作，而不是搞技術的人。
透過電子書，我們不僅可以將過去很好的文章保存下來，更可以發揚光大。
尤其現在理論大都是西方理論，中國的理論已經沒有人懂了，因為大部份人都看不懂古書。那我們就要重新設計電腦的系統，讓它看得懂古文，然後講給你聽，如果不想聽，就演電影給你看，或是製作成卡通、漫畫，這樣連小孩都會有興趣了。這樣，就不會有什麼「哈日」的風潮，反而可能掀起「哈中」的風潮。
以後，電子書甚至免費送給你，讓你免費去獲得知識，這樣誰不歡迎、誰不接受？這樣文化就可以傳承，這就是我想要從事的工作。
提升窮人知識水準
資訊科技所造成的數位鴻溝，不只是鴻溝，更是社會災難。這樣的社會呈現兩極化，窮的愈窮，富有的愈來愈富有，因此造成動亂。
而網際網路的出現，也讓這個數位鴻溝呈現化學變化。不論縮小還是加大鴻溝，這兩者其實是同樣的。我們無法消除所建立的數位鴻溝，只能設法彌補。
首先，要提升窮人的教育水準、文化水準，將中國文化的知識、思想、哲學融入他們的生活中。
我並不贊成也不反對資本主義。但是我希望在現存的機制內，做些有意義的事情。我只是在有餘力之時，期盼能改變環境，走向比較有理想的方向。
或許是我小時候武俠小說看太多了，所以才會有這麼濃厚的忠孝節義思想，把提升窮人的知識水準，當做人生的使命。
以前，大人總覺得小孩看小說是不對的，所以以前看武俠小說，常常被打，但愈打我，我愈有信心，就好像自己在練功、接受試煉。接受試煉，對我以後在研究的路上有很大的影響。
你說拿我去和以資本市場的機制去反資本主義的索羅斯相提並論，我認為這不同的。因為索羅斯拿著資本市場的機制去反資本主義，主要是彰顯他個人的本事，而不是維護正義，兩者不同。
就像武俠小說裡，有兩個俠客，有一種人專打抱不平、仗義安良；另一種人則是當武林盟主，還開了大會，讓大家對他磕頭。
我覺得我好像前者，默默做事，沒有去張揚，該怎麼做就怎麼做；但索羅斯不是，他想掌控全世界，想做武林盟主。
我只是希望一些窮苦的小孩，例如中國大陸的小孩，能夠讀到書。全世界有太多窮苦的小孩都沒有機會念到書，但以前因為我沒錢，所以幫助有限。現在我們公司從資本市場上募到錢，可以做的事情就比較多。
中國大陸的科技發展很快，剛好處於市場起步的狀況，正面臨重要的轉折點。
剛好，美國市場現在不僅衰退，經濟也不可能很快復甦。等美國國勢一衰退，人民購買力降低，低價消費市場就會產生。
中國大陸軟體工業若是成功，不但可以提升生活水準，不污染，也可以自給自足。以我們開發出來的「中文2000」為例子，算是直接挑戰微軟，卻是應該發展的方向。
過去有些人對作業系統有錯誤的觀念，希望人人花錢買它的東西。但是我們認為，為什麼一定要每個人都買同樣的東西，為什麼不透過「共享的觀念」，將所有的東西放在伺服器端，每個人利用一個小設備來下載，達到資源共享？前端的設備被將會愈來愈精簡（thin），甚至小到像晶片一樣，這是趨勢。
在矽谷已經談了很多年的網路運算（network computing），發展將朝向共享，但卻無法落實，主要就是因為美國很多企業和大環境，已經都是巨大的妖怪。
資本市場重整
過去一年來，資本市場的泡沫不見得都不好。以我們公司來說，資本市場的重整，對我們是有利的。
當初，我們公司資金不足，但因為公司發展方向被認同，所以那時集資順利，募得了5億港幣的資金。這個5億的資金，我們就專門做電子出版。我大概算過，這5億的資金，在市場沒有獲利的狀況下，都可以讓我再做20年的電子出版，但到那時我都80幾歲了，哪有力氣？所以我打算利用這5年時間，把這個部份做起來。
另外，我近年寫了一系列的書，書名叫《宇宙浪子》，描繪我對未來世界一直到西元2050年的看法。我是從1998年開始寫的，等於是文化傳信這家公司的藍圖──我所有設計的事情，將一步步實現。
我相信在未來的世界中，每個設備都會有一個機制，也就是我們說的access（取得），就像是公車票或是火車票，讓你去存取資訊。
我的書裡預測，大概2012年會完成這樣的服務，目前還在規劃中。文化傳信公司，目前正進行第二步的計劃
儒、道兼具
為什麼要這麼辛苦？其實我比較欣賞佛教無私、無我的最高境界；但道教，例如老莊思想、與大自然合而為一的思想，和我比較接近。所以我是儒的行為，道的想法。
人生隨緣，該做事，你就做，不該做的事情，就不要做。當初我看到我們公司名字「文化傳信」這幾個字，就很欣賞。所以當他們問我願不願意到他們公司，我就說可以呀！什麼條件我沒瞧見，合約都沒簽，就過來了。
現在，我還是一如往常早起，即使已經65歲了，每天還是要工作。對我而言，工作和休息，都是一樣的。就像做和尚一樣，他們哪有上班、下班的呀？我跟他們沒什麼分別，就等於某種形式的出家人，這是心態的問題。
古人中，我最欣賞的是蘇東坡。才氣縱橫不說，他的境界高超，有所為有所不為，若遭遇風雨，也能泰然處之，是標準的中國讀書人，不論到什麼地方去，都能無入而不自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