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開復（微軟自然介面部副總裁）
引比爾蓋茲入中國的首席智囊

撰文－曾茹萍
攝影－周致
2003年1月 e天下雜誌

微軟第一位華人副總裁李開復，是全球第一個用語言識別技術教電腦下棋的人，研發才華驚人。在蘋果視算等大企業的研發資歷，對他有哪些啟發？幫助微軟成立亞洲研究院，為何是他最驕傲的成就？

「我喜歡做有影響力的事情！」自信的笑容中，微軟自然介面部副總裁李開復，掩不住對研究和產品開發的熱情。

李開復也是微軟全球第一位、目前唯一的華人副總裁，並且名列微軟董事長比爾•蓋茲七人智囊團成員之一。

41歲、擁有12年的工作經歷，李開復曾先後在美國服務多家全球知名企業，如蘋果電腦、視算科技（SGI）和微軟，並開發出許多獨特、創新的技術和產品，雖然在台灣不算有名氣，卻擁有國際化傑出資歷。

1961年出生於台灣，李開復11歲就和哥哥赴美成為小留學生，搬到田納西州的小鎮橡樹嶺。這可不是一般的美國小鎮，美國著名的橡樹嶺國家實驗室就座落於此，全鎮2萬多人口中，大部份的人都是在這個實驗室工作或服務；二次世界大戰期間，美國在此研製出世界上第一顆原子彈，這個小鎮因而聞名。

剛到美國的第一年，英文還不熟練的李開復幾乎什麼都聽不懂，老師在上面講課，他就在下面看金庸的武俠小說，經過一年的適應，他開始正常的學習。

高中畢業後，李開復申請到哥倫比亞大學，並選擇電腦作為他一生努力的目標；結束大學生活後，他選擇全球從事電腦學研究最有名的大學－－卡內基美隆大學進修博碩士，並投身於語音辨識和人工智慧的研究。

「急功近利」的研究員

「我不喜歡研究太抽象的題材，」李開復表示，從一個研究者的角度來看，他應該是屬於一個比較「急功近利」的人，希望趕快做出一個產品出來，然後可以盡快應用到生活上；但是從產品的角度來看，他好像又看得比較遠。「比做研究的人實際一些，比做產品的人看得更遠一些，這是我的專長，」李開復如此分析自己。

這樣的特質在讀博士班時就展現無遺。當時，李開復採用統計學的方式研究語音識別，在兩個月的時間內，開發出全世界第一套可以跟人下棋、也可以自己與自己下棋的奧賽羅棋遊戲程式；利用這套程式，李開復於1985年，在北美電腦奧賽羅棋的比賽中，以54比8的懸殊分數擊敗世界冠軍選手，獲得第一名。

將統計學應用在語音辨識的創新方法，也讓李開復的研究獲得重大突破，採用語音識別率從40％一下子上升到96％以上。1988年3月，在紐約舉行的「國際語音處理」的最高學術會議上，李開復的研究成果頓時轟動國際學術界；從此，所有以傳統的專家系統研究語音識別的人全部轉向了統計方法。

高低起伏的職場人生

論文發表後，取得博士學位的李開復聲名大噪，並成為許多公司延攬的對象；當時，蘋果電腦走向每一個家庭的理念，讓李開復感到激動，最後決心加盟蘋果，成就自己的理想。

進入蘋果之後，李開復在語音識別、多媒體技術方面展開廣泛的研究開發工作。在蘋果6年的日子，李開復研發出的QuickTime、QuickTimeVR、Quickdraw3D，曾連續3年得到美國權威電腦刊物《麥客情報》（Macworld）的最佳科技獎。另一個中文識別的產品以及手寫辨識的產品，在1995年的全球第二大電腦展Comdex上，更獲得了最佳產品獎。

然而，由於PC市場佔有率不斷提高，微軟視窗系統快速擴張，蘋果公司出現大幅度的虧損，開始大量裁員，並縮減新技術和軟體的投資。沒有足夠的舞台可以發揮，當時擔任蘋果電腦多媒體技術副總裁的李開復選擇離去。

1996年，在視算科技的大力邀請之下，李開復接下產品開發的副總裁職位，負責開發多媒體相關的技術，並將他們整合至視算科技的硬體中。但同樣的情形又再度發生在視算科技：市場反應不如預期，視算科技面臨空前的困境，1998年並決定賣掉旗下由李開復主導的多媒體子公司Cosmos，讓他再度受挫；那年是他工作生涯中最失意的時候。

走入微軟新舞台

認清在硬體公司開發軟體技術的瓶頸，李開復決定轉往軟體公司發展。

「我希望找到一家對技術有長期投入計劃的公司，重新出發，」李開復拒絕了英特爾的延攬，同年8月接受微軟的邀請，決定回中國大陸發展，協助微軟在大陸設置研究院。

在他的帶領之下，微軟亞洲研究院（前身為微軟中國研究院）不但很快地達到預定的目標，所研發的研究成果也陸續應用在微軟的產品中。兩年後，李開復調回美國總部，並擔任2002年4月新成立的自然介面部副總裁，研究範圍包含語音、自然語言、搜尋瀏覽服務等，希望能夠開發出比圖形使用者介面更符合人性、使用更容易的「自然使用者介面」，其中包括語音辨識和語音合成等技術。

就如同金庸小說中他最喜歡的角色－－楊過，執著地追求自己想要的，李開復10年來也堅持研究更自然、簡易的使用者介面給電腦使用者。未來，結合微軟.Net服務的願景，李開復要讓個人電腦變成秘書和助理，透過網路服務及高科技，只要「用說的」，電腦就可以為使用者找尋所要搜尋的資料、甚至進行股價查詢、下單和線上購物等。

為什麼當初選擇加入微軟？

我希望找到一家公司是對技術有長期承諾的公司。我之前待過的公司，有些可能因為硬體在市場的業績不理想，很多專案就被取消；或是第一個版本做不好，就不用再做；要不然就是前任總裁很支持，但是換了新總裁之後，就不支持。

但是身為一個做高深科技的研究者，而且又在乎這些科技對人的影響力時，我在這些公司總是無法完成我的夢想，因為我做的技術並不是第一個版本就能做好，必須處理許多問題；例如新技術的開發、市場問題、用戶接受新介面的適應能力等，才能逐漸進入主流。所以我必須要找到一家對新技術開發有長期承諾的公司。

微軟就是這樣的一家公司。我有很多大學同學、朋友在微軟工作，他們給我最深的印象，就是比爾．蓋茲對於新技術的研發有很大的使命感。從研發視窗作業系統（Windows）的歷史來看，當時開發出的1.0、2.0、3.0都不成功，但是他並沒有放棄，直到3.1才有基礎，95才慢慢走上成功的路。

而最近推出的平板電腦作業系統，也是從當初10年前推出、結果失敗的產品──pen windows衍生而來的。比爾．蓋茲並沒有因為市場不接受而取消這些研究，反而繼續探索它的可能性，例如：數位墨水匣（inking）的研究、手寫的研究等。10年後，技術成熟了，平板電腦跟著誕生，肯做這樣投資的公司在資訊產業並不多見。

以硬體為主的公司都不注重軟體研發嗎？

並不是的。你去問每一家硬體公司，他們一定擁有很多軟體工程師，而他們一定也覺得軟體很重要，事實上也是如此。但是硬體公司衡量要不要去做一件事情，常常取決於是否可以促銷他們的硬體，蘋果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們重視軟體，但更重視軟體對於銷售硬體產品的加乘效果。

面對公司或市場對於你研發的技術不支持，你如何因應？

今天我當然可以輕鬆地回答，但當時感覺真的是非常痛苦，做這麼多年的東西，就像是自己的小孩一樣，當時我常常在想，如果能夠再給我一年多好？

但是回首從前，我從挫折和錯誤中學到的，遠遠超過從成功中學到的。過去的失敗，對我而言其實是一件好事，因為在這些過程中我學到：不要做沒有用的研究。

說來容易，做起來卻很難。身為一個研發人員，常常會因為對某件事情有熱情，而去研究一個技術，例如：大家都想要跟電腦講話，所以要做語音——其實這不是一個合適的理由。對於一個研發人員，有用的定義應該是，人願意花錢去買這個產品，買完之後拿回去用，用完之後覺得好用，這才叫有用。

研究新技術，你不怕失敗嗎？

我認為，如果你一直期望自己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成功的話，那其實你是失敗的。因為那表示你沒有冒過任何風險，也沒有push yourself to the limits（發揮極限）。我覺得，一個人經歷過失敗，不但可以從中學到很多事情，也才有可能做到更好。無論在做研究、或是做人處事，都要抱持這樣的態度。但不可諱言的，大部份做研究的人最大的問題，就是不願意面對失敗。

過去12年來，你最驕傲的事情是什麼？

成立亞洲微軟研究院應該是我最驕傲的一件事情，因為那是最特殊的。其他我做的事情就跟一般研發人員一樣，做了新產品、研發新技術或是一篇論文；但是，「成立亞洲微軟研究院」這件事從來沒有人做過，而且當初很多人並不看好，我卻能證明他們當初是錯的。

此外，成立微軟亞洲研究院，不但對華人、對新技術和軟體的開發都有很多貢獻，還提供很多很好的環境，讓很多人能夠從這裡學到很多，這讓我很有成就感。

研發和管理的領域，你比較喜歡做哪一種人？

我沒有特別的喜好。我比較喜歡當個有影響力的人，真的能為這個世界做點事情。我自己最樂於做的，應該是發展出一個新的技術，真的能讓人使用，並能為大多數人增進福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