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三望二，張汝京的下一步？
撰文•攝影－熊毅晰
2005年2月 e天下雜誌
張汝京一歲時從中國遷居高雄，5年前到上海創辦中芯國際，去年3月在港、美上市，第三季晉身全球No.3晶圓代工廠，僅落後台灣晶圓雙雄。
曾在竹科創辦世大半導體的張汝京，真的是因為張忠謀而選擇到大陸發展？
被台灣政府取消居留權，張汝京成為「蓋廠高手」的過程中，經歷哪些挑戰？
風光進入12吋晶圓生產的中芯國際，背後究竟有什麼隱憂？
歲末時節的上海，黃浦江邊的陣陣冷風不停襲來，縱然偶見陽光，寒冬的冷冽絲毫不減。
攝氏零度的低溫，卻抵擋不住一位外來客築夢的熱情。他，就是中芯國際總裁兼執行長張汝京，一歲時隨父母從中國大陸遷居到熱帶的台灣高雄，但他卻不選擇在這個裝滿年少回憶的地方圓夢，而是落腳陌生的溫帶氣候區－－上海。
與其說張汝京是一位新事業的開創家，不如說他是一位致力打造桃花源的夢想家。張汝京的胸懷大夢，是要在中國大陸創辦一家世界級的晶圓製造大廠；現在看來，在半導體業界以「蓋廠高手」著稱的他，用5年不到的時間，已經讓中芯國際有這股氣勢。
但與新事業同時並進的，還有張汝京要打造一個美好社會的計畫。在積極準備續創絕代風華的上海灘，張汝京除了蓋晶圓廠，還蓋了一個社區，那裡，是張汝京要實踐他心目中美好社會的種子地，也是他的台灣成長和居住經驗中，美好部份的移植。儘管，他現在已踏不進台灣大門，因為台灣政府已取消他的居留權。
上海的寒冬，對這位「高雄囝仔」來說，根本比不上他追夢的渾身熱力；但海峽兩岸的特殊關係，卻讓張汝京的圓夢樂章，夾雜奏出一絲感傷與無奈的旋律。
「事業要先做成功了，才有機會打造理想社會，」張汝京經常說。但中芯國際的成績愈亮眼，卻也讓他跟台灣的距離愈遙遠。
半導體業界「蓋廠高手」
究竟，這位「蓋廠高手」憑什麼能夠帶領中芯國際讓晶圓雙雄感到芒刺在背？而不惜犧牲重遊兒時舊地權利的張汝京，在成為「追夢高手」的過程中，又將經歷哪些挑戰？
在張汝京領軍下，中芯國際的成長扶搖直上。
2000年4月，張汝京遠赴上海創辦中芯國際，目標是成為與台積電、聯電一樣等級的晶圓代工廠。現在，不到5年的光景，張汝京已經帶領中芯國際在上海蓋了3座8吋晶圓廠，買下摩托羅拉在天津的一座8吋廠，另外，在北京的一座12吋晶圓廠也在去年9月底量產。
2003年，中芯國際的營收為3.65億美元，當然距離龍頭台積電甚遠（台積電2003年營收為58.8億美元），但高達6.3倍的年營收成長率，卻是全球成長力道最驚人的晶圓製造公司。
這股成長力道至今依舊強勁。光是去年上半年，中芯國際的營收就達4億美元，超越自己在2003年全年的業績。
而去年3月順利在香港和美國兩地掛牌上市的中芯國際，根據研究機構IDC的研究報告，在2004年第三季時，中芯國際產值已經正式超越新加坡特許半導體，晉身為全球第三大晶圓代工廠，僅落後台灣的晶圓雙雄。
一連串亮眼的成績，顯示張汝京寶刀未老，而他那半導體業界「蓋廠高手」的稱號，也一再得到印證。
每天最早上班的高階主管
張汝京以克己精神領導中芯國際。每天早上，在中芯國際的停車場，一輛白色福特嘉年華總是最早進來。很難想像，這輛不起眼的1300cc小轎車，竟然就是「總裁座車」，而自己開車的張汝京，就是那位每天最早來上班的高階主管。
張汝京說，他在上海的生活很簡單，一星期上班6天，每天在工廠待12個小時。至於假日，身為虔誠基督徒的他，固定上教會。
張汝京說得輕鬆，但中芯國際市場行銷及業務中心副總裁謝寧說，生活儉樸，加上工作拚勁十足，是張汝京帶領中芯國際領先大陸同業的重要原因。
「他是以身作則的領導者，」原本在美國半導體大廠任職、3年前才到中芯國際的謝寧說，張汝京不僅每天帶頭加班，出差搭飛機時，也一律坐經濟艙，而且盡量當天來回，就是為了要省旅館費。「員工看到老闆這樣，當然跟著做。」
當然，「蓋廠高手」對紀律的要求也不馬虎。過去在「世大半導體」時期，就以嚴格著稱的張汝京，在大陸依舊不改本色。謝寧以「寬猛並濟」形容張汝京，他透露，外表福相慈祥的張汝京，生起氣來，罵人的大聲程度，是會讓隔好幾間辦公室的人也不禁發抖。「但他原諒人的胸襟也很大，」他說：「所以在中芯國際，不用擔心因為犯錯就被打入冷宮。」
員工口中「嚴格而不嚴厲」的張汝京，其實充滿個人魅力，這點甚至是吸引許多半導體人才前來投效的關鍵。目前員工人數約7,500人的中芯國際，有超過一成、約600位工程師和主管，是來自台灣。
謝寧以自己為例，從台灣到美國工作的他，原本和張汝京並不認識，只是在美國就聽聞張汝京是一位專業能力很強的半導體好手。結果，他從矽谷來和張汝京面談過一次後，就決定要進入中芯國際。
謝寧分析，張汝京這股獨特的個人魅力，其實是來自於他對事業經營的理想。謝寧說，當張汝京談到他對中國半導體事業的使命感，以及要透過成功事業來打造一個理想社會後，「你很難不被他打動，」他說。
「在中芯國際，許多員工都是衝著張汝京的理想而來的，」中芯國際投資人關係處處長賴佑明也說。
台灣出身的賴佑明，擁有美國會計師執照，本來在美國當地某大科技公司擔任財務主管的他，3年前第一次出差來到大陸，原本僅是在朋友的介紹下和張汝京吃個便飯，結果就被張汝京的理想打動，今年48歲的他，因此「降薪」被張汝京挖角到中芯國際。
心懷「大中國主義」
27年前，張汝京進入德州儀器任職後，就開始他與半導體的不解之緣。而現在，他要將自己的經驗，全部貢獻在發展大陸的半導體產業上。
身為半導體發明者德州儀器的建廠前鋒部隊，張汝京先後在美國、新加坡、日本、台灣等地建造並管理近20座晶圓工廠。1997年，他在新竹科學園區創辦了世大半導體，終於蓋了屬於自己的晶圓廠，但後來世大在大股東的主導下賣給台積電，張汝京選擇默默地到大陸發展。
半導體業界流傳，張汝京會到大陸創業，主要是台積電在1999年合併張汝京一手創建的世大半導體後，張汝京負氣出走，他創業的資本還是透過變賣世大被併而換得的台積電股票而來。「這是不正確的，我到現在手中還有台積電的股票，」張汝京否認。
不過，可以肯定的是，張汝京的大中國情懷是他決心落腳大陸的關鍵之一。「張汝京的大中國主義比誰都強，」鴻海集團旗下的沛鑫半導體董事長曹治中說，張汝京一直都想要到中國把半導體產業發展起來。
曹治中曾經是世大半導體時代最年輕的廠長，而世大的創辦人兼總經理正是張汝京。早在1997年底，曹治中在德碁任職時，代表德州儀器派駐在德碁的張汝京，就曾經指派曹治中到當時還是大陸國營的上華半導體支援5個月，那時候，上華的總經理還是張汝京的哥哥張汝翼，可見張汝京與大陸的淵源甚早。
張汝京自己也說，大陸不該在半導體產業缺席，加上他一直都認為大陸是半導體的未來市場重心，世大被併，只是讓他的「中國夢」更快落實而已。
良率落後，成隱憂
「趕進度」功力一流的張汝京，擘畫的中國半導體事業陸續成真。張汝京2000年初到大陸時，大陸的半導體還處於剛剛進入0.35微米的技術，當時台灣已經進入0.13微米技術，等於大陸還落後台灣5個世代的技術。
現在，大陸號稱落後台灣不到一個世代了。根據張汝京表示，中芯國際用0.11微米生產的DRAM（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）產品已經開始交貨給英飛凌等客戶，而去年底也已經開發出90奈米的SRAM（靜態隨機存取記憶體）製程，「最近也已經開始把小量的樣品給客戶了。」
不過，看似站在絕佳戰略位置的張汝京，其實也有隱憂。有台灣半導體同業就指出，中芯國際雖然已經進入12吋晶圓生產，但良率其實落後台灣同業甚多，「這絕對是要靠經驗累積，取巧不來的，」一位台灣半導體同業就說：「會蓋工廠，不見得會營運工廠，」
剛剛接任台灣半導體產業協會（TSIA）理事長的力晶董事長黃崇仁也直言：「張汝京的策略有點凌亂，」他說，張汝京現在什麼都想做，從邏輯IC、DRAM，到封裝測試，「這個也做，那個也做，實在存著太大風險，」
黃崇仁建議：「做生意一定要專注！」他以自己過去掃描器、主機板、DRAM、通路等通通都包的「慘痛教訓」為例，「展現企圖心前，最好想想未來可能要收拾爛攤子時的苦。」
其實，張汝京也有苦衷。他說，大陸的半導體產業鏈還很不完整，以封測為例，身為晶圓代工廠的中芯國際，在IC製造完成後，經常幫客戶在大陸當地找不到後續的IC封測廠，而不得不將IC運到海外找有能力的廠商做完封測後，再運回來。所以，中芯國際跨足封測，有部份原因是迫於客戶的壓力，「我們沒有選擇，」他說。
從這一點來看，張汝京頻頻展開雙手歡迎台積電、聯電到大陸設廠，就不見得完全是「分享市場」的理念。沈浸DRAM產業已經將近30年的茂德副董事長段行迪就分析，就算中芯國際走得快，進入高階製程和12吋晶圓廠時代，但當地上下游的產業鏈若未能建立，中芯國際就面臨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」的窘境。
段行迪說，難怪張汝京不斷發表歡迎台灣的同行進軍大陸的言論，因為唯有台灣的龍頭廠登陸，才會帶動上下游進駐，這樣中芯國際也不會為倍多力分所苦。
與台灣關係微妙
而在張汝京以成功事業為「手段」，打造理想社會的「目的」過程中，張汝京與台灣的關係變得很微妙。去年7月，張汝京收到台灣經濟部投審會的傳真，內容指稱由於張汝京動用台灣的資金到大陸投資，因此要張汝京在期限內說明或撤資，若無回應動作，投審會依法將申請對張汝京處以罰金75萬美元及2年刑期。
張汝京後來請律師帶著營業執照、招股書等文件資料回台灣說明，才稍解這場風波。「後來投審會也就沒有再找過我了，」談起這段插曲，一直是美國公民的張汝京語帶無奈地說。
不過，雖然張汝京不願多談，但他目前要回來台灣一趟都很難。「他常覺得遺憾，但他也不強求，」中芯國際副總裁謝寧說。
每週都和張汝京一起上教堂的投資人關係處處長賴佑明也透露，到現在，張汝京私底下仍常顯露出他對這個充滿兒時回憶土地的濃厚感情。
不過，懷念歸懷念，根據一位中芯國際的主管透露，張汝京目前很滿意自己在上海的生活，除了與太太和就讀國小的兒子同住上海外，二個月前還將原本住在美國的90高齡母親接來上海同住，可見張汝京已經找到台灣以外的歸屬。
「中芯花園」打造理想社會
而張汝京透過事業成功，打造理想社會的起點，則是在「中芯花園」社區。距離中芯國際廠房約5分鐘車程，張汝京一手打造的「中芯花園」社區，佔地約26萬平方公尺，面積約等於一座台北市的大安森林公園，除了員工宿舍外，還包括內含游泳池、健身中心等設備的休閒中心，外圍則有超市、牛排館、麵包坊等商家進駐，目前已有900戶員工家庭居住在這裡。
另外，「中芯花園」內最特別的，是還有兩所「中芯學校」。從幼稚園、小學，到中學（即台灣學制的國中和高中），「中芯學校」學制完整，張汝京唯一的兒子目前也在「中芯學校」就讀小學，而因為採雙語教育，加上升學率甚佳，賴佑明說，這個類似新竹科學園區內的實驗中學學校，有許多上海居民都搶著要把小孩送到這裡就讀，目前非中芯國際員工子女的比例甚至已經高達6成。
一提到「中芯花園」，張汝京就興致勃勃。「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環境，人跟人之間的距離會比較近，」他說，和員工的關係也因此不再限於工作，而能達到生活上的連結。
張汝京舉例，有時他下班後，太太會跟他說：「你應該去看看某某，他遇到一些問題，」張汝京就會立刻去拜訪那位同事的家。「員工們的小孩就是我小孩的同學，而且員工們的太太跟我的太太常常聊天，」他說。
張汝京說，他希望打造的就如同他小時候的台灣社會，人與人之間和氣快樂，彼此幫忙。他說，他到現在還常常回想起，在炎熱的酷暑裡，走在路上可以喝愛心人士放置的「愛心茶」解渴，「但現在已經沒有人這樣做了。」
寒冬中的熱情創業家
張汝京不改其牧師性格地說，上海現在正處於經濟起飛的時刻，而此時，社會上每個人的心靈、道德操守、社會價值觀都要跟著起飛，「不然就變成錢有了，但水準反而降低了，這沒有達到幸福。」
鏡頭拉到1月15日早晨，張汝京在位於上海張江科技園區的自家廠房會議室內，辦了一場兩岸新春記者會。就在張汝京與記者們暢談他的事業想法之際，「好熱！把暖氣關掉吧，」只穿一件單薄白色襯衫的張汝京突然轉頭指示同仁。
除了張汝京，會議室內每個人不是穿著外套，就是毛衣。
員工們立刻把空調溫度調低。10分鐘過後，談得渾身是勁的張汝京流汗了，他發現空調仍在運轉，「暖氣關掉了嗎？來來來！我教你們怎麼關，」張汝京隨即起身操作牆上的空調開關，摸索幾秒鐘後，就將空調關掉了。
「我以前做工程師的時候就很喜歡碰這些東西，所以現在摸一摸很快就懂得操作，你們看，停了吧！」張汝京手指著天花板的出風口，得意地笑著跟大家說。
這就是張汝京，一位無畏寒冬，熱力十足的「追夢高手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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